中國所得稅之源
    甯恩承
    
     一九三五年冬，華北政局益形惡化。滿洲國已成立三年，熱河長城各口盡失，冀東灤東名存實亡。宋哲元與日本人妥協，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搞特殊化。國難當 前，水更深、火更熱。我負責的冀晉察綏四省統稅局只好讓出，交給新政權了。北雁南飛，我到了上海，充作中央銀行經濟研究處一名委員的閒散差使。中央銀行經 濟研究處可大可小、可有可無，表面上經濟研究處是提供金融意見、研討中央銀行金融政策。實際上孔祥熙總裁很少諮詢經濟處。而我們這些委員也很少提供意見。 我寫了兩篇關於華北財政問題文章登在英文經濟月刊。平淡無奇，沒有什麼人注意。際此閒散之時，財政部賦稅司高秉坊相邀去南京創辦所得稅。這是中國財政及稅 務中一件大事。本文所述就是中國所得稅得起源和經過。
    
     財政和稅收的重要是任何政府所不能忽視的大政。人無錢不行、鳥無翼不飛，政府無錢則百政不舉。而政府的財源在於稅收。政府立法向人民徵收各項稅捐，或按物 收稅或按人收稅。例如田賦是按土地收稅，貨物稅按貨收稅，人頭稅按人收稅，五花八門，稅目繁多。各國各有捐稅，中國也不例外。中央、各省、各地方，均各有 自己的稅捐。可惜現代的中國，許多事沒有現代化，捐稅項目雖多而收入很少，擾民誤國，從來已久。國民黨一九二七年當政以後也沒有很大進展。一九三四年五月 全國財政會議，據當時的統計，中國的苛捐雜稅共二千六百多種。有人譏稱「國民政府萬稅（歲）。」
    
     南京政府成立之初，宋子文任財政部長，對於稅務之整理不無貢獻。例如廢除釐金，改創五種統稅（棉紗、捲煙、麵粉、火柴、洋灰）。統稅是美國人洛克阿特 （Lockhardt）的設計，不無進步。然而中國稅制之亂，是幾千年歷朝歷代的遺產。明清兩朝，稅務紊亂，政治腐敗。民國初年內亂頻仍，各地就地徵收， 等於就地搶劫，益加紊亂。國民政府成立僅五年，爲期甚短。而且國民政府的天下，只是中國地盤的三分之一，僅限於江南幾省。至於廣東、廣西、雲南、四川、青 海、新疆、山東、山西等省均各自爲政。政府受時間和地區的限制，尚不足以有新的創作，或大的改革。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財政部長宋子文辭職，由孔祥熙繼任。孔宋兩人全是蔣介石的內親。宋子文是蔣的大舅子，孔祥熙是蔣的連襟，他們全是一家人。所不同的地方， 宋子文自視甚高，自有主張，時與蔣介石抗爭拌嘴。蔣介石不喜歡聽不同的意見，乃去宋任孔。孔祥熙是好好先生，對蔣恭順，對各方也能妥協隨和。他是和事佬， 對於息事寧人比宋子文高明多了。
    
     他就任不久，即採高秉坊的建議，籌開全國財政會議，希望聽聽各方意見，問問各地情況。希望協和各方，對於財政有所建樹。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一日財政會議開 幕。這種大而無當的會議，一千多人聚在一堂，眾議盈庭，七嘴八舌，多是空話廢話，說不出什麼可行的方案。熙熙攘攘、哄哄鬧鬧開了七天。通過「廢止苛捐雜稅 進行辦法」六十一項，並發表宣言。很像學生運動的學生會。大喊大叫一陣，最後發表宣言一樣。宣言中說的什麼，很少人能記得。所謂廢止苛捐雜稅，如何廢止， 沒有辦法。如各省市不廢止又如何。只是說說而已。「廢止苛捐雜稅」六字之後，特加「進行辦法」四字就是表示「廢止苛捐雜稅」很有問題。如何「進行」並沒有 「辦法」。當時，全國各省各地苛捐雜稅共有兩千六百多種。據我所知，任何一種也沒廢、也沒止。許多地方的捐稅反而增加了。
    
     孔門中有一員大將，有見解、有創造力、有組織力，那是孔部長的賦稅司司長高秉坊，此人是孔祥熙的幹員。先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日本將山東、青島歸還中 國。王正廷爲青島接收督辦。孔祥熙爲青島電話局局長。在電話局有兩個職員，一爲李毓萬（編者按：李毓萬曾爲本刊寫過「孔庸之先生在北方」、「爲國盡瘁之孔 祥熙先生」、「我對張自忠將軍的認識」等文，在臺病逝），一爲高秉坊。這兩個人成了孔祥熙的班底。李毓萬一輩子跟從孔祥熙充任機要秘書；高秉坊代表孔祥熙 辦理一切事務雜務。南京政府成立之初，孔祥熙充任工商部部長，高秉坊爲工商部總務司司長。一九三四年孔祥熙調爲財政部部長，高秉坊充任賦稅司司長。
    
     賦稅司名義很堂皇，顧名思義好像管理全國賦稅主持一切稅收，實際上是空衙門。不管什麼賦、也不管什麼稅。因爲中央稅中，海關稅、鹽稅，由外國人主持。中國 官方另有關務署和鹽務署，各自爲政，與賦稅司無關。宋子文創辦的五種統稅，另立稅務署，也本理賦稅司。煙酒、印花、田賦均有獨立的主管機關，賦稅司不能聞 問。因此賦稅私事有名無實的一司。高秉坊雄才大略，不願久坐冷板凳，急於有所建樹，乃主張召開財政會議。孔祥熙從其議，乃於一九三四年五月召開全國財政會 議。在財政會議時，我第一次遇見高秉坊。我們彼此有許多相同的見解，真是相見恨晚。他於會後組織地方捐稅整理委員會，試圖廢止苛捐雜稅。我當時仍主持華北 統稅事務，不克分身，把我的朋友關吉玉借調給他作爲捐稅整理委員會的委員。關吉玉員是統稅局副局長，他的薪水，仍由我付。高秉坊大爲歡喜。因爲他的賦稅司 是空洞的一司，沒有直接可館的稅，沒有可調之款。捐稅整理委員會沒有單獨的預算，沒有經費。現在有了不化錢而能工作的人，豈不甚好。關吉玉德國留學，很有 經濟才幹，後來到台灣作過財政部部長，那是後話。另外捐稅委員會工作人員有翁序東（之庸）、孫曉村等，均是一時之選。可惜雷聲大雨點稀。捐稅的整理，在理 論上許多應該廢止，而實際上辦不通。要人家把入口的肥鴨吐出來，很不易辦得通。廢除一種苛捐，原來收此捐稅的人，少了一筆收入，如何補上，財政部沒有辦 法。各省市各有勢力，廢止一捐一稅如何實行，如何使之奉行無阻，財政部無此武器。賦稅司無牙可咬。捐稅整理委員會只能作作文章，發發牢騷，沒有多大效果。 然而，高秉坊另有一事可作，是一大進益。
    
     次年（一九三五）我由華北撤退到上海中央銀行經濟研究處，作一名閒散委員。高秉坊要廢物利用，把我拉伕到南京創辦所得稅。他善魚利用閒人，善於拉伕。我的 薪水照舊由中央銀行支付而實際工作是在財政部。高秉坊的組織能力可見一斑。他是金陵大學農林科畢業，對於稅務的理論和經驗均是空白。但是胸懷雄心壯志，有 組織拉攏人才，有孔祥熙的後臺，所以能創出大業。孔氏門中有兩大派別：一派是走內線舞弊營私的一幫。例如被槍斃的林士良等。另一派是正人君子、奉公守法、 忠實幹事的人，如高秉坊。要記得，任何一個壞的陣營總有幾個好人，方能支持這陣營。如完全是壞人的陣營，就成不了一個陣營了。
    
    
    所得稅的本質
    
     所得稅是現代國家中央政府最大的稅源。美國聯邦政府稅收百分之八十是所得稅。英國、加拿大是百分之六十。澳洲、瑞士、芬蘭、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的所得稅均佔政府收入的一大半，百分之五十以上。
    
     所得稅比較公平。租稅原理以有錢出錢，按每人擔負的能力納稅爲最高原則。富人多納錢，貧人少納錢。所以比較公平。至於按件收稅的貨物稅，則比較不公平。例 如鹽鐵稅，按鹽的重量付稅。十斤鹽付五分錢的稅，窮人付五分錢，富人也付五分錢。不問貧富，不問負擔能力，窮人吃鹽多付稅多，富人吃鹽少付稅少，是則窮人 多付稅，富人少付稅，殊非是理之平。所得稅無此不公現象。富人收入多要多付稅，窮人收入少就少付稅。而且所得收入有累進率，年收入五萬元付百分之三，年入 十萬元付百分之五。年入五十萬付百分之十，逐級超額累進。收入越多而付稅的比例越大，按納稅人的能力付稅比較合理公平。
    
     所得稅的創立多在戰爭財政困難時期。例如英國所得稅開始於英法戰爭期間。一七九九年首相比提（Willian Pitt）提議徵收，以應戰爭之急需。美國南北戰爭時林肯總統於一八六二年徵收所得稅。均是在戰爭緊急之時，利用人民熱情，創立新稅，阻力較小。納稅付 錢，是每人所不願意作的事。當戰爭臨頭，人民有犧牲熱情，出錢出力在所樂從。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國難臨頭，日本人節節進攻，中國人大呼有錢出錢、有力 出力。推行一種合理稅制則反對者少，易於成功。
    
     這三點我和高秉坊談說，他大爲贊成。他力主我向孔部長說說。有一天我倆去見孔部長。我把這三點向他陳述，他極爲欣賞。孔先生是老好人，沒有主意、沒有主 張。但是好的意見他聽得懂。他是財政部長。主要工作是籌款「剿匪」和如何抵抗日寇的進攻。他聽到籌款加稅有新法，自然喜出望外。於是由高秉坊主持籌辦創立 所得稅。　
    
     理論上說來容易，真正實行難。如何創辦？由何人創辦？就不簡單了。彼時經濟學者和稅務人員，僅知初步理論，要寫出一部所得稅法就不容易了。無中生有，沒有 前例，沒有可參考的資料，沒有所得稅一類的書籍是一難題。當時經濟名家如馬寅初、金國寶、中央大學財政學教授朱偰、立法院的經濟委員衛挺生、陳長衡諸君子 全是只知所得稅的理論，要請他們坐下來寫一部所得稅法，無人可能承擔重任。高秉坊東請西聘，說來說去，落在我一個人頭上。我的資格是學過財政租稅、辦過稅 務、學過會計。然而所得稅關聯許多數學、法律問題，不限於純理論。而我的困難既無參考書，也無人請教商討。問計無人，只能硬著頭皮搜盡枯腸，費了三個月工 夫，創造條文二十三條，名爲所得稅暫行條例。這二十三條是中國所得稅的鼻祖。據說胎兒之長成第一肢體是先有鼻子。這二十三條就是胎兒的鼻子了。
    
     我把我的二十三條抄清以後，拿給高秉坊看看。他毫無意見。再請教於其他法律專家，只增減一兩個字合於法律術語，就算完成初稿了。第二步是去立法院請求審 核，以便成爲正式法律。什麼人去立法院說明和答辯呢？高司長不肯去，他說他一竅不通，不願當場出醜。按理，此類租稅大法，應由財政部長親自出席，當場說明 並進行答辯。孔部長對於租稅所知很少，對於新創的所得稅所知更少，對於新創的所得稅所知更少。結果由我會同梁敬錞兩人代表孔部長出席立法院財經委員會聽證 會，說明所得稅的重要，解釋條文意義。梁敬錞能言善道陪我去立法院站腳助威。
    
     立法院財經委員會主要名角有三人：衛挺生、陳長衡、史維煥。這三人是當時中國的經濟專家。衛挺生、陳長衡是愛發言喜歡說話的兩位。當時立法院有一對聯「衛 挺生有話必說；陳長衡欲罷不能。」這兩位對於任何案件爭先發言，每每滔滔不絕，所以有此諷刺。但是這兩位雖是財政專家，對於所得稅法毫無異義。我和梁敬錞 到了立法院的財政經濟委員會見了財經三傑衛挺生、陳長衡、史維煥，還有其他不說話的委員八九人。我提出我的二十三條，他們僅說及中國苛捐雜稅太多，各地財 政紊亂等和本提無關的空話。對於二十三條暫行條例本文，沒人提出任何修正就無異議通過了。財經委員會通過後，提到立法院全體大會，也一致通過了。因爲立法 院的財經專家精華集中在財經委員會。財經委員會順利通過，自然不再發生異議，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完成所得稅立法程序。
    
     一九三六年八月十八日行政國務會議通過所得稅暫行條例，決定於同年十月一日起施行。
    
    
    新稅新人──稅務人員訓練所
    
     凡事非財莫舉，而事在人爲。一切事以人爲主。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中國政治是人的政治，人才之重要尤超過一切法律制度之 上。徒法不足以自行，徒善不足以爲政。僅有較好的法，而無較好的人去執行，只是紙上談兵，徒托空言，實質上沒有用處。所得稅既然有了二十三條雛形法律，第 二步應計畫如何實行，由什麼人實行。在此不能不談人事制度。
    
     民國以來行政上的失敗，大半因爲沒有人事制度。經典上說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而實質上是天下爲私、貪污無能。政府用人一切爲私，完全由親戚、朋友、同鄉、 同學、私人中彼此拉攏，相互勾結。因爲一切爲私，把天下爲公的公義完全忘了，選賢與能全置之度外了。僅剩貪污與無能。
    
     當時，只有外國人在中國所主持的機關有人事制度，也有考試和陞遷辦法。海關、鹽務稽核所、郵政局三個中國機關由外國人管理。這三個機關用人要經過公開考 試。考取以後，陞遷、調換、退職有規定。這三個機關中工作效率較高，舞弊營私事件較少。而中國政府大員，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人人知道這三個洋人所管的機 關比政府中其他部門好的多多。然而視而不見，從來不思仿效實行公務員考選制度，仍舊化公爲私，血緣關係、裙帶關係，構成政府人事網絡。國民黨時代如此，共 產黨時代也如此。蔣介石大陸政權的垮台，他未建立人事制度是最大原因之一。中共統治中國四十年，沒有一個合情合理的人事制度。中共有一個組織部，有安排高 級人事大權。組織原則爲「德、才」，所謂「德、才」是指黨齡長短。有沒有學問、有沒有能力是次要的。因爲中共公開宣稱「外行領導內行」。一個人，識得一點 字，只要鑽進黨內，比大學文憑管用得多。結果是有知識的人，如果不是黨員，擔當不了重要工作，受制於人；沒有知識的人，只要是黨員，就可以任大學校校長、 研究所所長、司局長和部長、副部長等。這種人事體制完全是以天下爲私、任人唯親的另一種模式。因此中共體改進行不下去，經濟建設效果不顯，工業交通缺乏現 代管理，阻礙進步，使中國落後於先進國家幾十年。中共人事制度不改善、不打破黨派觀念、不實行公開考試，則永久處在政治惡性循環之中。勢必循蔣介石垮台之 路。這試題外的話，書歸正傳，說到所得稅的人事制度。
    
     我向高秉坊建議的人事制度。其實，是古老的方法，毫無新旨。用人須經公開考試，這是現代各國政府所用的常法，也是在中國的三個由洋人主持的機關：關、鹽、 郵已實行了八十年的辦法。公開招考，杜絕請託，杜絕以稅差爲「賙濟」，用人以才，升遷以功，這樣所得稅方能辦得成功。高秉坊是雄才卓識的人，聽得進這種考 試方法，我們就決定招考青年人才推行新稅，計畫先招大學畢業生五十名爲起點，以後逐年考選，慢慢增加，最後全部所得稅人員全是經過考試合格有學歷的人員， 如此則稅務的進行，自應順利了。我們的初步計畫每批只五十人，畢業後先充中下級職員，不妨害財政部用人唯私的老辦法，財政部人員全國有三萬多人，孔祥熙部 長敷衍各方，仍大有迴旋餘地，我們阻擋不了其他人的財路，我和高秉坊向孔部長提出招考五十名大學學生的計畫，很容易得到他首肯。
    
     一九三○年代，北方政局不穩，大學畢業生走投無路，有權貴靠山的學生甚少，大多數學生畢業就是失業，所得稅招考稅務人員一經公布，報名者極爲踴躍，很快就 一榜及第招考足了五十名，他們全是好學校的高材生，如清華、北大、南開、復旦、滬江、中大、嶺南等校，群英薈萃，應有盡有，學生中有周彬、吳仕漢、陶大庚 等至今我還記得。
    
     我們成立的財政稅務人員訓練所，孔祥熙部長兼所長，高秉坊和我爲副所長，實際上教務方面由我主持，孔部長公務繁忙，只來所兩次，開學時一次作了演說，結業 時再一次演說，內容均不著邊際的空話；高秉坊對稅務理論所知不多，也缺少稅務經驗。我辦過大學，對稅務有點經驗，所以稅務訓練所的教務一切由我主持，稅務 理論課程延聘衛挺生、史維煥、朱契等經濟名人爲講師，雖然他們不可能傳授稅務心得，但講國外書本知識，擴充視線。開了兩個月課程，時間過得很快，中國第一 次考訓的公務員就結業了。我們希望逐漸推行公務員經考試選賢與能，使中國行政現代化，改變老大帝國，成爲富強康樂之國。
    
     孫中山的五權憲法除立法、司法、行政外，另有監察、考試兩權。孫中山對公務員的考試極端注意，而且五院之中單獨設有考試院一院，大旗張鼓成爲三民主義的特 色。在英國，公務員考試委員會只有三個人，附在英國財政部之中，英國公務員制度是世界上的模範，各國競相抄襲模仿。而國民政府的公務員則是用而不考，考而 不用，只有外交部的低級職員極少數是經過考試入部任職。其他部會職員，多數是因私人關係、裙帶關係，由人請託而來，類多是無能之輩。三十年代起，考試院每 隔一二年舉行一次高等文官考試和普通考試，各次各錄取二三百人，經政府分配，成爲五權憲法的點綴，仍舊不脫「用而不考，考而不用」的模式。蔣介石大陸政權 的垮台，未能及早選賢任能是一大原因。
    
     經考試而充任政府官員是中國的大發明，是中國人對世界政治上最大的貢獻。中國自隋唐舉行科舉考試以來，一千三百多年，所有名臣、宰相、學者、政府高級人 員，多係經公開考試有正式出身，直到清末仍奉行不渝。曾國藩、李鴻章、張之洞等等均是考試出身而入仕途。清末民初的張謇也是狀元出身。滿清末年已經腐敗不 堪，而尚保持考試制度。一九○五年廢除八股，取消科舉，傾倒洗澡髒水，連同小孩一齊傾倒掉了。
    
     一八四○年鴉片戰爭，英國在侵凌中國時發現了中國的文官制度、考試制度，大爲驚奇，乃採用爲英國的公務員制度，各國紛紛仿行。民國以來，軍閥內亂，一群粗 暴野蠻人，彼此相打相殺，談不上任何合理行政制度。蔣介石君臨中國以後，聲稱實行三民主義，但仍承襲其他軍閥用人唯私的老路，把三民主義五權之一的考試權 置於可有可無地位，考試院一時成爲有名無實的空衙門。三十年代初期開始舉行文官考試，只是虛應故事。試查國民政府多年來高級公務人員有幾人是經過公開考試 而來的，人民政府承襲蔣氏傳統，所有中共的公務人員沒有一個人是經過考試的，因而政府人員，很大一部份是不學無術之輩，貪污和無能二者相聯，無能的官僚多 貪污。中共統治了大陸，承襲了國民黨的傳統，中共統治下的混亂落後不是無因的。一個政府不能有合理公開的人事制度，不能選賢任能，這個政府是沒以前途的， 這個政府的一切行政及企業永久搞不好。
    
     所得稅人員用公開考試加以訓練，實行考核以定升遷，是國民政府人事制度一點小曙光，是一種一線天。可惜這一線天光度太小，未發生什麼作用，不但此也，這個 小小的一線天之光，竟成了死光。一九四五年高秉坊爲了採用合理的人事制度，種下禍根，竟被判處死刑，詳見後節。
    
     稅訓班正在籌備舉辦之時，中央黨部的陳果夫即向孔祥熙提出取消考試稅訓班之議，他提議所得稅所需人員，可由陳果夫掌握的中央政治大學代辦，無需另起爐灶，由財政部辦理。
    
     陳果夫是辦黨的頭腦，久已打算抓稅務、財政和銀行以廣財源，以培養他的勢力，以安插他的黨羽。四十年代，他搶得交通銀行、農民銀行，那是後話，不在本文論 列。現在只說他要插手稅務。陳果夫和孔祥熙本是政敵，陳是黨務頭子，孔是皇親。孔祥熙不願把自己財政部的用人權由政敵陳果夫搶走。高秉坊心生一計，建議孔 祥熙向蔣介石提請選派當時擔任學生軍訓教導總隊長桂永清充當稅訓班的訓導主任，桂永清欣然樂就，他樂得接近這些大學生畢業高才生，充當孔祥熙爲所長的主 任，也很有體面，他主動讓出他的中山門外孝陵衛教導總隊部一個課堂和一間營房供稅訓班使用。
    
     桂永清是黃埔一期學生，是天子門生，和胡宗南二人是蔣介石黃埔系的兩員大將，與陳果夫的C. C.派是政敵，高秉坊採用以夷制夷，以毒攻毒方法，用黃埔系抵抗二陳C. C.派，把陳果夫氣得七竅流血，五孔生煙，忍住一口氣，但已伏下殺機。（詳見後節）
    
    
    新的徵收方法
    
     中國稅務重弊政之一，是徵收人員經手稅款，親自收錢，稅款到手之後，扣押不立即上繳，另存在銀號錢莊生息取利，稅款數目既大，生息生利之數亦鉅，這是稅官 稅吏生財之道之一。另外稅吏親收款項常有大頭小尾之弊，稅票所寫的稅款數目，小於商人所付之數。例如稅款原是五百元，而稅票存根上寫爲四百元，其他一百元 飽入稅務徵收員私囊了，這叫作大頭小尾。這些毛病由於徵收人員親自經手稅款，如果徵收人不親自經手現款，而其他一個機關代收，則稅務員沾不著錢，自然不會 發生扣留、勒索、大頭小尾的毛病了。
    
     我設計所得稅款由中央銀行代收，或由各省市銀行代收，沒有中央銀行或省市銀行的地方由郵政局代收。所得稅徵收人員只督促納稅人按時申報，負責審核申報表中 所列各項數字及證據，核定應納的金額，飭令納稅人照數送交中央銀行收存，中央銀行按期轉交國庫。如此則徵稅人員少了一舞弊的機會，摸不著錢、抓不著錢，杜 絕了貪污的門路，有了此種制衡方法，推行新稅之弊就減少了。
    
    
    所得稅的推行
    
     一九三六年八月十八日行政院國務會議通過新所得稅條例，決議於十月一日起施行，稅務人員訓練所亦於九月結業，政府已經有了稅法、有了工作人員，下一步是如 何推行這未有先例的新稅，當時華北已半獨立，山東韓復□久已獨立，西北五馬仍是野馬，四川、廣西尚不能由中央徵稅，所餘的中央管轄地區，只有上海是商業大 埠，然而大商業全在租界之中，不允許中國政府徵稅。上海南市是中國地界，但多是小門小戶，不是商業重心，說不上稅源，唯一大的口岸是漢口，我的差使就是去 漢口，如漢口能推行順利，則其他省市就望風景從了。
    
     爲改門換面，各省市的所得稅局不稱爲局，其主管首腦不稱局長，而稱主任，以示棄舊迎新，改頭換面。漢口所得稅徵收機關正式官員名爲湖北所得稅辦事處，主管 人員稱爲主任。這種低姿態的名稱有他的好處，也有他的壞處。好處，是不招搖，減少反感；壞處，是名不正言不順，中國人主張正名，打出一個一般習知的名義， 推行較易，如師出無名，偷偷摸摸走進來，人們輕視。孔子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的原因在此。
    
    
    所得稅直接稅名義之爭
    
     所得稅創辦之初原稱所得稅。一九三六年八月十八日國務會議所通過的條例亦稱所得稅條例，不知那位學人主張新稅應用新名，把所得稅改用學術上稅種分類的直接 稅，以直接稅代替所得稅。我以爲是不必要的，各國所得稅就稱所得稅，並不採用直接、間接學術上的名詞去競新立異。高秉坊卻喜歡新奇，力主「新稅、新人、新 精神」，贊成採用直接稅以代替所得稅，我極力反對標新立異，經過熱烈辯論之後，他仍堅持採用直接稅三字以取代所得稅，各省市的主管機關稱爲直接稅辦事處， 後來一九四○年六月改稱爲直接稅局。抗戰軍興，一九四二年四川的貨物稅局改歸直接稅署管理，直接稅和間接稅合併兼收，名實不符更不倫不類。所謂直接稅是納 稅人不容易把納稅擔負轉嫁給於他人；而間接稅，如貨物稅，可以水漲船高，把稅款加在貨價之中，由買賣人承擔，這種賦稅學課上的紛辯，在稅收行政上無關重 要，何況「直接」、「間接」兩辭是從日本文借用而來。中國古文中沒有直接間接之辭。高秉坊喜歡新奇我力辯無效，遂即採用直接稅三字了。本文中多用「所得 稅」以正名實。但徵收機關不得不稱爲直接稅局，因爲木已成舟，不必去溯本清源另稱未成形的所得稅局了。
    
     各省的人事安排：上海爲梁敬錞、南京爲翁之墉、廣東爲區兆榮、湖南爲唐敢、貴州爲王世鼐、雲南爲張鞠斯、西安爲孫伯琦、漢口爲甯恩承。
    
     我於一九三六年初到漢口闖湖北碼頭，「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這是說與湖北人打交道要小心將事，向湖北老百姓徵稅，更不受歡迎。好在我友好朋友，「在 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走江湖的話，很有至理。漢口財政局長吳國楨是南開同學，湖北教育廳長周天放是東北大學時代的好朋友，漢口英文報主筆陳欽仁也是好 朋友。我在漢口的成功，很得這些人的幫助。
    
     向人伸手要錢徵稅不是好差使，每人願意收進錢，不願意出錢。現在要加一新稅，商人自然反對。創辦之初僅向商業徵收所得稅，稅款數目較大，國庫得益較顯；至於個人所得稅人數多而稅款零星，暫不徵收，以減少工作量，也減少反抗勢力。
    
     各省市的商會會長，多半是幫會中人物，湖北商會會長黃文植也不例外，商會會長一方面代表商人爲商人利益反對徵稅。另一方面也巴結政府，利用政府勢力詐欺商 人，運用之妙，在於順時應勢。黃文植代表商人反對納稅自在意中，私下說情，公開講演，均不能使他帶頭報稅。擒賊先擒王，商會會長沒行動，其他商人均觀望不 前，我發掘兩條路子兩個幫手，一個是菸土大王李省三，二是商會會長的政敵陳經畬。
    
     四川的鴉片煙出口經宜昌到漢口，以漢口爲集散的大碼頭，表面上中央禁煙，設有禁煙督察處，實際上四川各軍閥以煙土爲大宗財源，南京政府也允許公開經營鴉 片，李省三是漢口的煙王大把頭，腰纏萬貫，是極有勢力的煙土大王。他對政府的辦法是用大把的錢行賄，各方對他網開一面，因而他大行其道，煙土生意日進斗 金，然而他慣用行賄的方法對我行不通，所得稅的新稅新人新精神，何能開天第一砲就接受鴉片髒款。李省三江湖人物，他首先向我說項，提議先孝敬一筆鉅款以換 取互不侵犯，我當然拒絕，我向他說：你的慣用方法，送給官方的錢爲數不小，何不化私爲公，拿你這私下送給官方的錢作爲稅款，公開申報爲所得稅，在你，並不 多化錢；在我，你是響應新稅的好榜樣，豈不兩益。他回家想想，向各方打聽我的辦事方法和我的爲人，他再來辦事處冷取所得稅申報表格，照章報稅。這第一砲打 響了，煙土行是當時的大商業，李省三是漢口大亨，勢力很大，他臣服了，其餘商人自然隨從。
    
     第二個臣服報稅的人是陳經畬。他在武漢有很多很大的生意，久已蓄意要作商會會長，無奈竟爲黃文植捷足先登，陳經畬從此成了黃文植的政敵反對黨，久想把黃文 植推倒而代之。我到漢口以後，黃文植對於申報所得稅態度不冷不熱，敷衍拖延。陳經畬利用時機，他首先要依法報稅，表面上奉公守法，擁護中央新稅，實質上他 要利用官方勢力整黃文植。各地商會會長多是巴結官府以增強自己的勢力。經金城銀行經理戴自牧的介紹，我找到陳經畬，見面一拍即合。他首先領頭報稅，並飭令 他的一幫商人一齊報稅。黃文植眼見他的政敵已靠攏了中央官員，他不得不降服。遂即率同他的黨與商行一律遵奉納稅了。
    
     過了李省三、陳經畬這兩關，湖北第一紗廠也照章填表納稅了。湖北紗廠爲工商界領袖，創於清末湖廣總督張之洞，是武漢三鎮最有聲勢的最大工商業之一。廠主李 薦廷是湖北工商業最有勢力、有頭面人物。經財政局長吳國楨的介紹我找到了李薦廷。此公極有世故，受寵若驚，談得極爲和諧，立即命令所屬申報一九三六年的所 得稅。
    
     李薦廷、陳經畬、李省三三人已報納所得稅，這三個湖北大亨已奉公守法了，其他商人聞風景從，一律照章納稅。在武漢，刀劈三關，過了李薦廷、陳經畬、李省三 三種模式的三關，所得稅的推行就能因勢利導比較順利了。漢口是當時的最大碼頭，在漢口推行了，其他較小城市如長沙、如貴陽、如昆明、如西安，均一律奉行， 沒發生任何抗稅的風潮。
    
     湖北省的商業城市除了武漢尚有沙市、宜昌、老河口、襄陽、樊城等較小的市鎮。這些市鎮應設立所得稅辦事處分處。一九三七年春，我巡視湖北各市鎮，均很順利無阻。我經過隨縣，棗陽、樊城、老河口、南下荊門、沙市、宜昌各市。各地商人均很擁護新稅，奉行無阻。
    
     襄陽、樊城、荊門、當陽、長板坡、玉泉山均是三國演義中的勝地。兒時熟讀張飛、趙雲、關羽、劉備的故事。今天身臨其地，遙想當年張飛一聲嚇斷長板橋、趙雲身懷阿斗幼主、關雲長走敗麥城、玉泉山顯聖等等故事，深有「折戟沉沙鐵未銷」之感。我路經襄陽，一顧草廬。
    
     出襄陽二十里，經過劉備的馬跳潭溪，繼續前行。路旁桑田環繞，流水潺湲，疏林如畫。宛延入山二三里，即見隆中草廬了。這草廬仍在當年的原址。而草廬本體已 非舊物。兩千年來屢經修補，不可能是三國時草廬。現在的草廬據說是北宋時所建，一說是清中葉所建。其形狀樣式力保一千七百年前諸葛草廬原形。柴門半掩，修 竹交加。遙想諸葛孔明隆中高臥，淡泊以明志的高風亮節，不勝景仰。草廬中有宋朝書法名家黃庭堅寫的「隆中對」石刻，抄寫諸葛亮對劉備所說的天下三分大計。 以諸葛亮的雄才略豪語字句，用黃庭堅秀麗挺拔之筆寫出石刻，文才並茂，是罕見的真品。千百年後讀起來，仍覺得鏗鏘有聲，諸葛亮羽扇綸巾如在目前。這是湖北 所得稅巡察時的一插曲，與所得稅無關，書歸正傳。
    
     武漢及湖北各市鎮的所得稅組織均已初成，順利進行。但好景不常，所得稅順利推行只半年多，蘆溝橋七七事變發生了。中國和日本有了國際大戰。國運不利，全國 騷動。八一三上海大戰，繼之南京陷落。蔣介石於十二月十四日到武昌。公文上說，國都由南京遷重慶。實質上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這一年武漢是真的行都。蔣 介石以下，孔祥熙、宋子文中央大員均來武漢。各方大員，如廣西的李宗仁、白崇禧，中央的周恩來、董必武，亦均陸續來到武漢，各方要人雲集。我這小小所得稅 辦事處變成小小的一顆沙粒了。然而先入爲主，我先到武漢一年，成了一種主人。送往迎來，爲許多人安排住處、安排食宿，跑前跑後，成了馬前卒。接迎張伯苓、 孔祥熙、高秉坊不在話下。安排由淪陷區撤退到武漢的所得稅人員，也是我的工作。同時見了多年不見的朋友同學，例如周恩來。在抗戰國共合作時期，周恩來公開 露面，做了政治部副部長（部長是陳誠）。彼此時常見面，他來過我家多次，談天說地。國共兩黨雖然爲抗戰合作，兩黨仍各懷心事，彼此猜疑，彼此防備。國民黨 方面官員不與共產黨人員來往。我膽大，又不是國民黨黨員，完全以私人關係和周恩來時有往還。因此周恩來我家多次。國民黨黨部以爲我親共，製造許多謠言。無 中生有給我找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周恩來一夕談
    
     一天周恩來來我家聊天，談論天下大事，說到中國貪污問題。貪污是幾千年來中國大病，歷朝歷代未改。他說「根本剷除貪污的方法是，實行共產主義。在共產制度 之下，財產不准私有，不准買房子買地，不准個人在銀行有存款，不准個人有產業，則貪污的錢沒有用處，官僚們就不貪不污了。」
    
     他的話初聽來，好像很有道理。詳細推之，只是一小部份的說理。人的所有不限於房產、地產、銀行存款。當權者利用職權，敲詐人民，強迫人民送禮，和外國人接 頭，收受彩色電視機、汽車、收音機、佣金，全是貪污的目的物。防不勝防，不限於房地產、銀行存款。當時中共是在野黨，沒取得政權，沒有外國人贈送彩色電視 機、汽車，或資助高幹環遊各國。周恩來只想到土地房產目前的有形財產。限制一兩種有形財產之所有，不足以斷絕貪污。
    
     真正斷絕貪污之道，在於法律制裁及人民的監督。必須有獨立的法院，嚴峻刑法，不受當權者、政客說情干擾。人民的監督有兩方面：第一是新聞自由。政府一切不 正當的行爲由新聞報紙揭發，貪污者無所遁形，自然有所顧忌。第二是民主議會。人民的代表隨時可以質問政府偵察官僚的行動。任何大的貪污，由人民代表質問查 詢，則貪污大可減少。
    
     共產黨政權沒有新聞自由，沒有人民代表，沒有任何監督，一切秘密，在秘密黑暗之中窩藏了所有的貪官污吏。在「國家秘密」之下，保護了一切貪贓枉法官僚幹部。
    
     因爲共產制度的改變，中國的貪污擴大了。中國過去的貪污局限於司法及稅務兩大項。打官司要受縣太爺、衙役、獄卒的敲詐。付稅時，受稅吏的勒索。老百姓爲躲 避這兩項敲詐，想法不和政府官員接觸。「任受三輩子冤，不見一次官」，不見官則官就無從敲詐了。共產黨政權之下，政府職權加大了，官僚加多了。處處是官， 處處貪污。賣棉花、賣雞蛋、賣青菜、賣豬肉，經管房屋、水電、火車票、百貨商店，政府無所不管。處處敲詐，老百姓沒躲避，就天天受苦了。過去元明清朝代， 政府不賣豬肉，老百姓就不受賣豬肉的敲詐。政府不管房屋，人民自由租房賣屋。共產制度之下，賣豬肉人是豬官，經管房地產者是房官。百貨商店的女職員是女 官。這些人窮兇極惡，處處兇狠，處處貪污。政府要包辦的事擴大了百倍千倍。四千萬幹部官僚禍國殃民，是中國腐敗貪污中登峰造極的時代。當年周恩來沒想到共 產制度不但不能斷絕貪污，反而變本加厲，擴大了千倍百倍。
    
     消極方面，簡易的減少貪污之道，是政府少管閒事。無能的政府少管事爲上策。與其包而不辦，不如不包。北方民諺：「沒有金剛鑽，不攬破瓷器」。沒有補破碗的工具，硬要包攬瓷器，則破瓷器越補越破。
    
     一九三七年夏至一九三八年八月，這一年由淪陷區撤退的所得稅人員雲集武漢。我利用這群撤退閒人幫我在武漢推行所得稅、查帳催繳，武漢的稅務在極混亂之中很 有起色。中國的商人是善良的，是愛國的。國難當頭，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這一年的稅收很有起色。雖然抗戰軍需龐大，武漢所得稅是杯水車薪。有一杯水總比沒 有這一杯水好一點。
    
     一九三八年，日軍在華北搞偽組織。同時在安徽、江蘇的日軍調整重編。日本原計畫中日間有和平希望，南京陷落以後中國可以投降，現已無望。乃於一九三八年 夏，再大舉向西進攻。溯江向上，要攻打武漢。中國政府要人逐漸離開武漢，西去重慶。一九三八年八月，日軍已逼近湖北省的武穴，武漢已受威脅，戰局日漸緊 張，財政部稅務人員逐漸西去入川。日軍逼武漢益近，我於十月底由武昌的東湖乘水上飛機到重慶珊瑚壩。兩年的武漢稅務成了往事。
    
     高秉坊七月中已離開漢口，到了重慶。此供幹勁十足，力圖爲國家盡力，增稅輸財。他在重慶開辦財務人員訓練所，繼續努力。在南京時稱爲稅務人員訓練所，現在 擴大，改爲財務人員訓練所。他希望將來所有財務人員都要經公開考試，按學歷資歷任用。我到重慶後，財務人員訓練所已經開學。他把這財訓所的工作又全部推給 我了，以資駕輕就熟。在南京時，稅務人員訓練所由我一手承辦，現在我到了重慶，財務人員又交給我了。
    
     財訓所仍是公開招收的大學畢業生，仍用軍訓制度。學生穿軍服，每天操練，立正稍息，和在南京時的稅訓所沒什麼不同。有一件可述的事是三民主義的講授。
    
     三民主義是國民政府所有訓練班訓練團的第一課，是必有的課程。然而能講授三民主義的教授，極難尋得。我在東北大學任內身受其苦。現在又面臨這個難題。三民 主義是孫中山一九二○年代在廣州的政治演講，編湊成篇，不是深刻的政治哲學：如「資本論」、「民約論」、「代議制度」、「自由論」等系統理論，經得起研討 辯論。平時遊行示威喊口號，大喊「實行三民主義」，不求甚解，是可以的。列爲大學中的課本，就發生許多困難了。例如孫先生說民生主義就是共產主義，在一九 二○年代聯俄容共時代，未可厚非。但到了反共時期，就不好講了。既然三民主義包括共產主義，何必反共？一經學生質問，教三民主義的先生就張口結舌，上言不 接下語，無法解答了。因此，我主張再大學中可以把三民主義列爲課外獨誤，不必列爲正課。一經列爲正課，它經不起研討，欲益反損，對於三民主義減低了身價， 對於主義的推行反大不利。國內各大學中的三民主義均發生不利的情況。在國民政府統治之下，無人敢說真情實話，只好奉行故事，略備一格，人云亦云，不求甚 解，敷衍下去。現在財訓所主要課程是軍訓政訓。三民主義是第一課，又給我一個大難題。好在我找到了梁寒操。他是我的好朋友，力經敦請，他答應來財訓所講授 三民主義。
    
     梁寒操號君默，是廣東高要縣才子。文筆好，書法好。他是中央黨部的秘書長、組織部部長。最難得的是，他於二○年代孫中山在廣州演講三民主義時，他親自參加 演講。親炙教誨，親自取得真經。國民黨中很少人有此資格。財訓所規定每星期他來演講一次。我下令學生不准發問，就這樣不准討論、不准辯論規定之下算是完成 了這第一課。當然是最重要的一課。後來我察詢各課講授情形，多數學生說以三民主義課爲最壞！梁寒操取得真經的人教不好三民主義，不知什麼人能交得更好。孫 中山本人早已作古了，不能親自辯解。
    
     民主政治是多黨多方面的政治。百家爭鳴，不守一宗。民主政治中不可能有唯一真理的主義，不可能有唯一真理的上帝或阿拉。實在說，崇信唯一的真神或篤信唯一 的宗教爲政治上的絕對標準，全是落伍落後的專制國家，全是自尋苦惱，製造內亂。例如伊朗，如黎巴嫩。全因宗教相殺沒完。中國國共兩方如果不堅持馬列主義， 不講三民主義，則中國統一或可實現更早些。以主義爲宗教，各保真神真理，無益而有害。
    
     財訓所按期完成。然而就在此時有一件小事，使我憤然離開所得稅範圍。
    
     我由漢口到重慶，住在康寧路五號高秉坊公館。另一客人是凌道揚。他是高秉坊在金陵大學的農林教授。他介紹高秉坊到青島電話局工作，因而結識孔祥熙。高家有 一青年工人小劉，北京人，隨高家多年。由南京到武漢，由武漢到重慶，跑上跑下，是高家得力的傭人。對於我們兩位客人也招待的很好，很週到。我在高府住了兩 個月就搬到另外一所房屋康寧路九號自立伙食了。搬出高家以後不久，不知爲什麼事，小劉得罪了高太太，她一怒之下就把小劉趕出高門了。小劉來訓練所找我，請 求我向高太太說情。請她收回成命，再收容他。高太太騾子脾氣，固執不肯。當時抗戰時期，兵荒馬亂。小劉是十六歲的小孩，孤身一人，若回北京，迢迢萬里，很 不簡單。在無可奈何之中，我把他收爲財訓所辦公室的工友，收容一時。我以爲等高太太氣消了，小劉仍回高府工作。我以爲我是財訓所主持人，打這個小圓場，應 可和平解決，息事寧人。但高太太餘恨未消。一天她找我去，說：「絕不可收容小劉，必須立即驅逐出境。」我極力安慰勸說，「現在逃亡混亂時期，小劉在高家多 年，沒有什麼大錯，就容他一次吧。」高太太趕盡殺絕江青一類女人，執意不肯。到月底她通知財訓所的會計陳訓芻不發給小劉工資。我就勃然大怒了。財訓所是我 的勢力範圍，妳外來的女人，何能干涉到財訓所的工友。我一向步走任何內線。我決然不伺候高太太了。這個月越抵我自掏腰包付給小劉一個的工錢。我就離重慶去 昆明了。
    
     高秉坊是好人。我沒告訴他我真正離開的原因。疏不間親，我永未說出高太太橫行霸道。我們永久保持好感。我說及這一段屑務小事，說明高太太的性格行爲，和高秉坊後來的判決死刑大有關係。詳見下文。
    
    
    貴陽行
    
     中日大戰爆發於一九三七年之夏，所得稅推行僅一年。八一三上海之戰以後，不久南京陷落，沿海各省盡失，政府遷都重慶。大後方各省中不重要的省份，如雲南， 如貴州，則變成貴重了。所得稅創立之初，雲貴兩省按稅收而言，本是小省。孔祥熙部長敷衍各方，就讓一不甚妥當的人王世鼐爲貴州辦事處主任。
    
     王世鼐號調甫，安徽人。小有才。能詩能文。二十歲時就做了北京政府的國務院參事。先是段祺瑞執政，王世鼐的父親是國會議員，同是安徽人。段執政爲拉攏同 鄉，壯大勢力，乃委任王議員爲國務院參事。王議員向段說：「我已年老，小兒世鼐年輕，可供驅使。」段祺瑞礙於情面，就改任王世鼐爲國務院參事，那是三品高 官。這位王少爺年方二十，受寵若驚，甚爲得意。民初北方政府風雲變幻，沒有幾個月段祺瑞就垮臺了。王參事自然不能再參什麼事了。本來這類參事是空名，拿乾 薪無事可做的閒散差事。但是這個空名就把王世鼐害了。他以爲二十歲做參事，二十五歲應該做次長，三十歲做部長，步步高陞。而今竟什麼官也沒有了。自嘆命 薄，懷才不遇，乃作詩發牢騷。按照大詩人李白的遺規，詩酒相聯，他就喝起酒來。以酒澆愁愁更愁，十年潦倒末路，成了酒徒，而詩則一字沒有了。
    
     北京政府王參事時代，徐堪是北京政府工商部的小職員，曾經結識王參事和他父親王國會議員。現在南京政府成立，徐堪做了財政部次長。走內線，走紅運，步步高 陞，有聲有色，成了孔部長的紅人。王世鼐找到徐堪次長。這位徐公追念舊誼，向孔部長關說，就把王世鼐派到貴州，爲所得稅處主任。高秉坊以爲雲貴邊遠之地， 無關重要，未加反對。
    
     貴州本不貴，「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是貴州的寫照。所得稅的稅收並不抱有很大的希望。然而瘋狂的酒鬼製造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是非。一九三 九年春我從緬甸回來，本擬脫離所得稅系統，參加中中交農四行聯合總處。我到了重慶，高秉坊說貴州所得稅處發生恐慌，不得不立即去貴州整理整理，以免發生更 不幸的事，影響我們新稅的推行。所得稅是高秉坊和我一手創立推行的事業，我必須放棄其他一切工作去應付貴州危局。我去貴州一年的原由在此。
    
     實際上貴州沒有大不了的大毛病。既然沒有舞弊營私，也沒有什麼違法犯科的事。只是這位王才子終日喝酒，永在醉鄉之中，一切人和事全都雜亂不堪。我們所擬的所得稅推行政策，他不能推，也不能行，只是一塌糊塗而已。
    
     胡石如原在浙江所得稅處爲秘書。一九三七年七七抗戰軍興，退到漢口，幫我查稅催繳工作一年。一九三八年春調往雲南所得稅處，以便接近他的女朋友方常寧。那時方女士在雲南一個中學教書，胡先生追蹤而至，不久在昆明結婚。
    
     一九三九年春，我要去貴州整理稅務，人手缺乏，乃親近煩請胡先生來貴陽襄助。駕輕就熟，這一年的貴州所得稅事務多賴胡先生之力。貴陽雖然不是特別美麗之鄉，而胡氏夫婦新婚燕爾，總有美麗的回憶吧。
    
     貴州主席是吳鼎昌。秘書長是鄭道儒。財政廳長是周貽春。全是多年的好友或熟人。鄭道儒是南開同學，精幹有爲，精通事故。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三年他任河北省 教育廳廳長，隸屬東北張學良系統，我們處得很好。現在他鄉遇故知，他幫忙一切。一些零碎小事，例如找房子，在安順、遵義、桐梓設分處等等，均承省政府幫 忙，迎刃而解。實在說，貴州省政府的事務大部分由鄭道儒主持。跑裏跑外十分之八的事由鄭道儒承辦。吳鼎昌主席高高在上，常去花溪寫他的「花溪閒筆」。省政 府的事務大部分由鄭道儒承辦。我到貴陽遇到鄭道儒這個「貴人」，許多事情全解決了。
    
     另外在貴州一個「貴人」是兵役署兵役司令趙毅將軍。趙毅號希堅，在瀋陽師範學校和我同學，在校時就是好朋友。他投筆從戎，師範畢業後去保定軍官學校受訓， 和陳誠同期。離開保定以後，在東北軍做過團長、旅長多年。一九三四年張學良在武漢主持軍政，支持東北義勇軍，派李杜、應德田、趙毅三人秘密經德國蘇聯轉入 東北。三人行之中就有這位趙將軍。雖然到德國後未照原計實行，此人之忠勇可見一斑。
    
     西安事變後，東北軍瓦解。趙將軍投閒置散，不得再帶領軍隊，改充兵役司令，收集壯丁補充兵額。他被派到邊遠省份貴州的鎮遠市。他很不得志，極憤懣。我到貴 陽以後，他多次來貴陽晤談，發牢騷。他是兵役司令，與財政稅務沒有直接關係。然而司令究竟是司令，不無聲威，很有站腳助威之力。
    
     貴州大的市鎮是安順、遵義、桐楫、鎮遠、盤江。所謂大鎮是指貴州而言。論稅收，是較次的。各市鎮辦事處分處次第開辦，順利推行，沒發生任何枝節。
    
     貴州最出名的一家商品是貴州茅台酒。貴陽市大街，如十字街、米糧行，各處均有大廣告「回沙茅酒」四個字。什麼是「回沙」呢？是一有趣的故事。茅台酒因地爲 名。製酒廠在茅台村，在遵義西方幾十里地方。太平天國時期，一八五○年代，洪秀全在廣西起義，一部分「長毛」到了遵義。茅台村酒廠大起恐慌，以爲這些長毛 兵一定會把以釀成的酒全部喝完。如何是好？一個釀酒工人說可以把酒倒回酒槽之中，埋入土中，經過一個時期，把酒糟掘出來，仍可蒸取一些酒來。於是如法進 行，把酒倒回酒槽之中，埋入沙中。過了十三年，太平天國消滅了，把埋在沙中的酒糟由沙中挖出，蒸取酒來，酒味醇香，特別可口，所謂「回沙」其意如此。因此 茅台酒就成名了。以訛傳訛，製酒的主人擴大宣傳，說茅台酒有特別香味。原瓶一開滿屋生香。且可以治百病云云。實在的原由是酒的烈性隨時間消散。時間久了， 酒的烈性漸失，酒性緩和就變爲香了。例如紹酒的「女兒酒」。女孩初生時家中做幾罈好酒存貯起來。二十年後，女兒出嫁時，把已藏的陳酒取出以爲喜酒，酒味芬 芳，同一道理。洋酒拿破崙白蘭地酒經藏一百年，特別醇，特別好，同一道理。茅台村的白酒偶然發現陳方，具有羅曼蒂克特色，乃增其盛。
    
     一九三四年中共長征經貴州遵義，舉行歷史有名的遵義會議。毛澤東、周恩來、朱德、林彪一些人喝過茅台酒。一經品題，聲價十倍。人民政府成立以後，毛澤東成 了大救星神仙，茅台酒也成了神仙茅台酒，成爲國賓宴會之酒。尼克森總統、赫魯曉夫來華，在人民大會堂的國宴，均以茅台舉杯。茅台酒之名，宏揚於世界了。最 近有人說，茅台酒一瓶要美元幾百元。人走運氣，物也有運氣。我不是酒家，我以爲茅台只是白酒高粱酒之一種，沒什麼稀奇。現在所流行的茅台酒，並不是埋在沙 中十三年再取出蒸餾的。因爲那樣做，費時太久，出品太少了。十三年做幾斤酒，如何應付市面幾噸的要求？依此說來，現在的茅台酒大部分是假酒。
    
     茅台酒廠主人姓華，住貴陽小十字街東的東門裏。已是第三代了。華家宴請政府要人，我是其中之一。華家說他家的茅台酒是真的茅台。但是我未發現有什麼大不 同。我問吳鼎昌主席，他是酒家，有什麼特別香味，他說和營口高粱酒、瀘州大麥雙蒸、山西汾酒、竹葉青沒什麼大分別。如斯我聞，未知孰是。
    
     貴陽幾家賣茅台的舖子，最大的一家爲義和成，是所得稅納稅人之一。一九七八年我由廣西去成都，路經貴陽。飛機要在貴陽加油，飛機場上賣貨舖出賣茅台酒。我 問他們有沒有義和成的茅台？賣貨的女同志不知所答。我問她那舖子是否尚存在？她也不知我所問義和成是什麼。大概義和成被中共清算已不存在了？我不管是否義 和成的酒，買了兩瓶帶回美國。真假不論，總算紀念我四十年前貴陽之行，總算原地買來的茅台。
    
     貴陽另一特有風光是「培養正氣雞」。這五個字是一小飯館的名字。專賣雞湯雞肉。據說他的雞湯是明朝繼續下來的。一大鍋雞湯，一面賣，一面加入新雞。鍋中永 久有湯，永久有雞，積六七百年不斷不竭。是否如此，是否源自明朝，是否吃了雞就有「正氣」，任主人宣傳，任食客自己培養。
    
     最名貴的食物是貴州娃娃魚。是一種野山中的穿山甲、四腳蛇動物。其聲如小孩的哭聲「哇哇」，故稱爲娃娃魚。實在不是魚而是爬蟲類。因爲很難獵得，所以很名 貴。一些人說是大補品。最近（一九八九年）報載中共大官大吃大喝。據稱一條娃娃魚要幾萬元人民幣。大概這種稀有的動物要絕種了。
    
    
    特務亂抓人
    
     在貴陽一年中，風平浪靜，所得稅推行順利，沒有可記的大事。唯一可記的事是人命關天和特務打交道一段故事。
    
     一九三九年春，我的好朋友方障川的弟弟被特務抓去了。拘留在貴陽保安司令部。其罪名是「通敵叛國」，爲日本人在中國西南做間諜。當時抗戰正在高潮，爲敵人 做諜，罪該萬死。被捕人名方福桓，原是教育部派送波蘭留學土木工程學生。中國和波蘭友好，立有交換學生之約。方福桓經過考試被派到波蘭學習工程。回國後， 中日大戰方興，沿海各省盡失，中國大後方的物資要經緬甸出口。於是修築西南公路。由重慶經貴陽、昆明、保山、隆陵入緬甸，至仰光出口。這是抗戰時一條大動 脈。方福桓是工程人員，在西南公路局雲南貴州一段工作。不知從什麼地方得來的消息，說他是日本間諜就被捕了，押在貴陽。我們推測，大概因爲他曾在波蘭留 學。波蘭是共產國家，國民黨的特務反共爲最主要工作，任何和共產黨沾邊的人，全有叛國嫌疑。
    
     方君押在貴州保安司令部以後，他的大哥方障川遠在重慶，立即找我營救。既然押在保安司令速，我立即找鄭道儒打聽詳情。各省保安司令均由省主席兼充。貴州的 保安司令由吳鼎昌主席兼充。保安處的秘書長也由鄭道儒兼任。我以爲我去見鄭道儒查詢應當是走到正路。他是主管保安部的人，事實上大謬不然。
    
     鄭秘書長說他毫無所知。他說：「特務系統是直接通天的，其他人員無從知曉。各省保安處中有一第四處由戴笠直接指揮。所有公事行動，保安司令全毫無所知，也不能聞問。可能有一天保安處第四處把保安司令吳主席起來，我們事先事後全不可知。」
    
     我聽了鄭的說明，頓悟特務的組織和威力。但是他又告訴我方君扣押的地方我可以探監，已經是很大的方便。我去探監，見了方福桓，送給一床棉被和食物。他說他 被捕二十天了，未受刑訊，沒有挨打，只是不准和外界通訊，我是第一個他見到的監外之人。我安慰他幾句，他安心不少。
    
     救命如救火，第二天我立即去重慶找戴笠。世界上事離奇古怪，我和戴笠搭上線索是傳奇中之奇了。
    
     戴笠號雨農。浙江江山縣人，黃埔第六期學生。他是貧苦出身，爲人極精幹，極機警，絕對忠於蔣介石，絕對可靠。知人善任，有組織力，能拉攏各方，能滲透各處。
    
     先是個毫無出身的窮人，流落上海杭州，偶遇胡宗南入伍爲卒，派到胡靖安部下當勤務兵。胡靖安是蔣介石北伐時的隨身副官。做情報工作，是蔣的要員。此人目光 炯炯，聲高氣盛，自視甚高。對於蔣氏夫婦時常面諫抗爭，如同訓飭下屬一樣。蔣不能忍受直言，乃驅逐之。送他到德國留學。三○年代回國時，路過瀋陽，和我相 見，成了朋友。一九三○年冬我去南京，在胡靖安家認識戴笠。這個人機警熱情，善與人交。胡靖安失歡於蔣，戴笠就日日與蔣介石接近了。逐漸得了蔣的信任。許 多情報密項全由戴笠搜集。由此信寵日隆，言聽計從，幾年之內發展爲特務系統，訓練特務人員，擴大組織，操生殺大權。一九四○年代戴笠成名，傳遍全國，成了 恐怖代號，人人聞名色變。但他對我很客氣，很有好感。
    
     因爲他從兒時就有慢性鼻竇炎。兩目之間臃腫擴大，鼻孔不通，長年痛苦。這種外科病症中醫中藥治不好。他忍受了二十多年。一九三三年，他到北京來找我，打聽 協和醫院耳鼻喉科主任劉瑞華政治背景及手術成就。他擬請劉大夫做手術開鼻竇。當時戴笠已是特務要人，但他一向隱藏秘密，外邊人尚不知他的特務權勢。他對開 鼻子開腦的外科醫生很有戒心。假如耳鼻喉大夫是敵方人員，在手術臺上一刀就可畢了他的命。特務人員對開刀極不放心。
    
     我說：「據我所知，劉瑞華是醫生，沒有什麼政治系統。他哥哥劉瑞恒是南京衛生署署長，是宋子文的同學好朋友，是國民政府要員，應該不是反動敵方人員。」他 聽了以後好像有些安心。於是我安排時間送他去協和醫院，住院五天，我去看他三次。他出院以後，歡喜萬分。三十年老病竟得醫好，免除日夜痛苦，對我十分感 激。其實和我無關。主治者是劉瑞華大夫。推薦者也不是我，是他自己打聽到劉瑞華。他自動北來就醫。不管怎麼說，他對我永生有好感，他殺了千百人，他沒殺 我。這個人表面上兇狠、好殺。實質上很熱情忠誠。點水之恩報之以湧泉。
    
     九一八之後，東北義勇軍奮起。他希望他的兒子參加東北義勇軍。他送他的兒子來漢口，拜託我把他的兒子送上雞公山東北中學，很有託妻寄子之誼。他介紹我認識胡宗南、桂永清、毛邦初、趙龍文，均表好感，似無惡意。
    
     我到莫干山，他陪我同去。我每到南京、上海、九江，他必來拜謁、宴請、招待。有人以爲我是他的工作對象。我不了解。因爲我不是共產黨，也沒有任何情報或秘 密可供給他。他對我好似全係友誼。我和戴笠往來發現兩點：第一、做特務，有冷酷的一面，殺人不眨眼。另一方面是忠誠熱情。只有冷酷，不能和人，不能接觸任 何人，滲入不了任何地方，得不了情報，做不了工作，成不了事。他必須對上忠誠，對朋友熱情。恩怨分明，有任何小恩小惠，他許久不忘，是他的優良的一面。第 二、個人的疾病痛苦高於國難公義。所謂切膚之痛。膚雖淺薄，但是屬於自己，親自感受。較之萬里外大地震死了五千人之痛要大多了。戴笠割鼻竇炎永久不忘，因 爲是切膚之痛，是他自己之膚。
    
     爲方福桓被捕，我到了重慶的張家灣漱盧，他立即見我。我說明來意，我說：「方先生被你的部下逮捕了，押在貴陽，說他通敵叛國。我不知真情，如果真是通敵， 確有證據，自應依法辦理。如果沒有確證，自應早日放人，保護無辜。」他聽我說明後立即查訊。三天後我返貴陽，方先生於前一天已自由出獄了。
    
     這案中還另有插曲值得一述。方先生被捕有生命危險，他家中當然大爲震動，急謀營救。他的太太孫女士找到一個門路，貴陽警備司令胡啟儒。她走錯了門，到了胡 公館住下。胡啟儒是黃埔一期學生，無惡不做。他對於這次特務捕人根本管不著，根本不知道。但是他看上了孫夫人年輕貌美，姿色可餐，就請她到他家住下了。我 和這位胡司令是近鄰。我住龍泉街九號，他住龍泉街十一號。他搶男霸女，做惡多端，我知之甚詳。孫夫人住在他家，等於墜入虎口。很可能他要假造證據把方福桓 弄死而霸佔方妻孫夫人。我大吃一驚，我立即告知我友方障川這危險局勢，必須立即召孫夫人回重慶，早脫虎口。
    
     戰後胡啟儒改調湖北宜昌，做惡不改。蔣介石下令把他槍斃了。方福桓特務案，幾乎複雜化變爲殺夫奪妻冤案，好不驚險。
    
    
    半壁江山最後一瞥
    
     一九三八年日軍佔領了武昌漢口，國民政府退到重慶。日本人爲整理補訓，休息十八個月未再西進。漢口以上，沙市荊襄均在我方手中。湖北省政府移到萬山之中的 恩施。以陳誠爲主席兼充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湖北西北方的老河口爲第五戰區，以李宗仁爲司令長官。湖北成了半壁江山。中國軍隊據守湖北西部。日軍佔據武漢以 東各地。湖北所得稅處各地分處也剩下一半。沙市、宜昌、老河口照舊工作，照舊收稅。恩施成了省都，在恩施增設一辦事處分處，以便與省政府、省銀行接頭。漢 口辦事處於一九三八年解散。湖北的各分處，宜昌、沙市、老河口及恩施各處由重慶直接稅署逕自管理。名義上我仍是湖北所得稅的首腦。然而有名無實。兩年中半 壁江山，沒大做爲。各分處也沒發生事故。抗戰中兵荒馬亂，重要商業大城漢口已失，稅收不多。兩年中我在重慶主辦財務人員訓練所，去緬甸視察關稅情形。在貴 陽整理貴州所得稅的亂攤子，對湖北半壁江山毫無暇顧及了。
    
     一九四○年春，日軍再要西進。要攻沙市、宜昌、襄陽、樊城。我須到前線看看，應付撤退各項問題。這年四月初決意東下，看看故國山河以應危局。
    
     當時長江輪船運輸只有民生公司及英商太古洋行兩家。民生公司的十幾條輪船全爲政府徵用。重慶漢口間的輪船只有太古洋行一家。而太古江輪只有一隻，船名「萬流」。我在重慶等了很久「萬流」方姍姍來重慶。買票登船，不在話下。
    
     當時我方飛機盡失，已無空防。重慶屢經大轟炸，人人自危。輪船不靠重慶這邊的碼頭，須停在長江對面龍門浩碼頭。川江多礁，各輪船全是晝行夜停，以防觸礁。 這一次「萬流」輪仍停在龍門浩。下午上貨，乘客黃昏登船，在船上過夜。次日黎明開船東下。這天晚十時以前，客貨全部上齊，安排妥當，一切正常。「萬流」是 貨船，以運貨爲主。船上只大餐間一間。內有一張長桌，由船長和三五個客人一同吃西餐。其他一船三等客人，在船板上、船底艙席地而臥，是自由天地。
    
     這次東行的大餐間客人只有三個人。除我以外，另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官太太帶同一位隨從。十時以後，送客的人已全下船，只剩下三位客人由船長捷克森 （Jackson）招待，各入各艙。我未敢招呼這位官太太。過去我有一些不愉快的女人經驗。中國的官太太多是不西不中，不懂外國禮儀，也沒有家規禮法，進 退無儀，不知如何應付方爲得體。偶然一句話說不對了，女人小性發生窘局，不如不往來爲上策。我對於這位官太太沒經介紹，決定不打交道，自求多福。只是船長 英國人知道我是財政部官員，並且我是牛津大學畢業生，說長說短，極爲客氣。
    
     這夜月明星稀，十分安靜。十一時忽然防空警報狂吼。聲震天地。日本飛機可能夜襲重慶，十分可怕。這位官太太是內地來的人，從未聽過防空警報。半夜中初聞鬼 聲怪叫的警報，惶恐萬分，不知所措。她由官艙跑出到船長面前求救。船長英國人，言語不通，益增其亂。她慌張中要下船上岸。但送她的人早已走了，無人接她下 船。驚慌之中，淚眼盈眶，如熱鍋中螞蟻轉來走去，幾乎要大哭出來。我說：「日機很少夜襲重慶。我方已無飛機抵抗，白晝空襲已如入無人之境，何必夜襲。而且 我們船在龍門浩這邊，日本人沒有理由夜襲龍門浩。假使日機真的夜襲龍門浩，投彈擊中我們船的可能性不可能超過百萬分之一。」
    
     這位官太太聽了我的解說，似懂非懂，仍然追問日本什麼時候來？有多少架，問了許多一般女人在驚慌中無理的疑問。十一時四十分警報解除。一場虛驚完全過去 了。同舟共濟之中，她極表感謝和好感。但我從未問她何人。我對軍官的太太們向不敢多說多問，以免說錯了話，自討無趣。
    
    「萬流」順流東下，經萬縣、夔門入三峽。兩天後到了宜昌。
    
     船到宜昌碼頭，有許多人來接這位官太太。並有幾個將級軍官夾雜在歡迎大隊人馬之中。岸上停列三四部汽車，在宜昌這小城是不尋常的事。我從旁打聽這位漂亮官 太太是何人。他們說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的夫人郭德潔。她由廣西經重慶到老河口萬里尋夫。有女同舟得見芳容。此後再也沒遇見她了。勝利後，李宗仁同住 美國多年。但李家住東岸，我住西岸，仍是參商相左。文革期前，李宗仁靠攏中共，回到大陸，郭德潔死在北京，再未重溫相識之雅。
    
     四月初日軍進攻鄂西。向襄陽、樊城、宜昌施加壓力。鎮守宜昌的大將是蕭之楚。他原是雜牌軍隊，改隸中央軍。戰鬥力不強。襄樊南面，阻擋日軍的大將是張自 忠。當時沙市尚屬我方。我到宜昌次日即往沙市，佈置緊急措施，準備撤退方案。到沙市之日，市面安靜如常。如暴風雨前之一時安靜。但人心不安，街市沉寂，市 民知道日軍已在沙市東郊，即將放砲攻打了。
    
    
    去夜郎國
    
     由沙市回到宜昌，我須去恩施朝拜湖北省政府，拜會省主席陳誠及湖北省銀行。陳誠同時兼充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是兩湖方面抗日的第一員大將。由宜昌去恩施，須溯江而上，由巴東登陸，南行爬山二百里方到恩施。
    
     恩施在十萬大山之中。春秋戰國時代是夜郎國。中國文言中有「夜郎自大」一辭。其意是說這一群小小山溝野人，不知天下大事，不知世界之大，而自以爲了不起， 妄自尊大。抗戰時候，中國屢戰屢敗，不得不退到萬山之中的夜郎國以自保。所以湖北省政府及省銀行就移到恩施了。當時交通困難，由宜昌到巴東船隻很少。因爲 民生公司盧作孚的輪船全被政府徵用運輸軍隊了。長江上很少有船往來。我在宜昌等了許多天，方有一隻民生公司的船回四川。我找到門路附船到巴東轉赴恩施。
    
    「民族」輪黎明啟錨回重慶，是運兵的船。全船多是四川壯丁。船到三斗坪，剛剛天明，是兵士們吃早飯的時候。伙夫們用竹簍大筐把熱飯抬到甲板上，砰 然一聲放在船板上。二三十個小兵各拿一碗，蜂擁而上。十幾個人圍著一個竹筐，爭先恐後搶著向筐中挖取熱飯。很像一群餓豬爭搶一個食槽中的豬食一樣。我坐在 旁邊觀看，以爲這些小兵真沒禮貌，何必這樣爭搶。不多時，這些兵把他們搶得的一滿碗飯全吃完了，預備再添一碗。可惜竹筐已空空如也，粒米無存了。我才恍然 大悟，何以士兵必須立即搶飯的原因。小兵們群起向伙夫要求再添飯來。伙夫說「沒得，沒得。就是這麼多的飯，再沒有了」。一個兵罵「老子沒在前線打死就餓死 了。我們要吃飽嘛！」伙夫申辯說：「上邊發下來的米就這麼多，我有什麼法子！」
    
     各小兵全噘著嘴，低聲謾罵。連說吃不飽。伙夫們再沒辯護爲何長官？扣軍餉軍糧，沒說什麼人？扣軍米。中國軍隊中軍官？扣軍餉軍糧，糧食部的官米摻水摻砂， 由來已久。打仗時外禦強敵，不給士兵吃飽，節節敗退，自在意中。不可瞭解者，領兵的大官元帥何以不知士兵吃不飽。
    
     輪船到巴東，我就急急登陸上岸。船上所見的小兵饑荒搶飯圖暫時放在腦後。
    
     巴東沿江爲市，只有沿江一條長街，有幾十家鋪子商店和居民。背山面江，限於高山，無從開展。
    
     由巴東去恩施只有木炭汽車，是抗戰時期的臨時發明，應急的交通工具。中日開仗以後，海口盡失，後方沒有汽油可用，只好用木炭生火，把木炭所發的炭氣積在一 個大布袋之中，附在汽車左前方。用集在大袋中的木炭氣，引入發動機，推動汽車前行。雖然笨拙，究竟聊勝於無。可以湊合由巴東至恩施。總算不易了。
    
     木炭汽車的木炭氣比汽油力量小，自在意中。發動機時常不發也不動。時走時停。在大山中步步上升，真難爲了這部老爺木炭車。更難爲了汽車的司機。他既能開駛 木炭車，而且要時時修理。他是總工程師，也是全部汽車修車廠。二百里行程，木炭汽車時開時停，拋錨五六次，他修理五六次。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工程師，最好的 修車廠。
    
     離開巴東，步步大山，步步向上爬。經茶店子到綠蔥坡是一大段。綠蔥坡上面是另一高原，是分界之線，坡上坡下相差二百尺。爬上另一高原，是考驗木炭汽車能力 的大關鍵。木炭汽車爬山的能力原來很小，現在要爬上一個大坡，實在很費力。加足最大馬力只能慢慢推動。爬幾步咳嗽一聲。再爬幾步，又咳嗽一聲。屢爬屢咳， 快到坡頂了，大咳一聲就停了。咳嗽停了，木炭車也停了。乘客們全體落車，等著司機修理以後再走。修理了半天，仍然不靈。只好在綠蔥坡過夜。在一「雞鳴早看 天」小店住宿。「雞聲茅店月」富有詩意。然而小店中髒污黑暗的原始生活，只能以抗戰熱情和雞聲茅店月的詩意勝過一切艱苦。
    
    「蜀道難，蜀道難，蜀道難於上青天」，白帝城孫夫人廟中對聯「思親淚灑吳江冷；夢帝魂歸蜀道難」，由巴東到恩施一段道路難於其他蜀道。
    
     第二天木炭汽車起死回生了。我們在綠蔥坡高原上繼續南行。綠蔥坡上面既然是另一高原地帶，已較平坦。經龍坪、茅田、望坪到建始。建始縣是一塊盆地，是這一 帶大山中，富庶之區。桑田遍野，有十幾里的平原和稻田。萬山之中有此一塊桑田堪稱名貴。吳國楨是建始縣人。他父親在北京做官，民國初年帶領吳國楨、吳國柄 兩兄弟北來，送二子入天津南開中學上學。他倆和周恩來同班。後來吳國楨在美國得了博士學位，回國後做了漢口、重慶、上海三市的市長及臺灣省主席等等。這位 顯要人物生於夜郎國。是這一片桑田養大的。沒有這塊平地桑田，就只好列入一般山中野人之中了。車經建始恍入江南魚米之鄉，忘了昨夜的野人生活。可惜所乘木 炭車是公共汽車，不能隨個人要求可以多停一些時間，藉便拜謁吳府，是一憾事。在汽車站打尖吃飯半小時，再繼續南行。經白楊坪、龍鳳壩，就到達恩施。
    
     恩施雖是湖北省省都，但是在萬山之中，當然沒有我們所想像的省城大都會景象。一切因陋就簡，臨時湊合，將就一時。恩施所得稅分處主任關印忱是東北大學畢業 生。爲人精幹戇直，忠勇有爲，是抗戰時最好人才。派在恩施地利人和，很得湖北省府方面好感。我到恩施會同他去拜謁陳誠省主席。禮儀上的拜會，說說空話廢 話，就完成使命了。
    
     陳誠浙江人。保定軍校畢業。身材矮小，而權勢甚大。是蔣介石帳下第一員大將。任何最困難的局勢，全由陳誠抵擋。戰後在臺灣做了副總統，指定爲蔣介石的繼承 人，可見一斑。此人極清廉。這一點在蔣介石幕僚中是難得可貴之人。但是抗日剿共並無赫赫之功。他本人雖清廉，而他的士兵吃不飽，什麼人剋扣軍糧，他竟不 知，殊不可解。在湖北省主席任內，正值抗戰期中，他的主要工作是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抵抗日敵。湖北省主席一職，只是兼代而已。湖北省已是半壁江山，主要城 市如漢口、武昌陷落已久。在湖北省西部大山之中，地瘠民貧，推行政治云云只是略備一格而已。我所主管的稅務在大山中也微不足道。
    
     湖北省西部大山有桐樹、漆樹。湖北桐油產量雖遠不如四川，但生漆是湖北特產。由巴東去恩施，沿路時見漆樹漆林。五峰、長陽、利川、咸豐各處也有漆樹。但只 是生漆。中國技術落伍，生漆須出口到日本製成熟漆，方可有用。現在中日大戰方酣，沿海各港口盡失，生漆無法出口。貨棄於地，生漆換不了錢，漆民感到極大的 痛苦。省政府無能爲力。
    
     陳主席可述的政績是教育。恩施中學辦得很好。日軍佔領江浙，各該省的學生先生隨軍退到後方，隨軍入山。這些教師和學生多是精英，是中國教育中最好的份子。 後方大山中物質條件很差，而精神方面很好。先生學生意志高強。恩施中學辦得有聲有色。所得稅主任關印忱的兒子在恩施中學上學常考第一名。辯論演說也得第一 名。此子英俊，很有才能，很可造就。勝利後，關印忱做了莊河縣縣長，殺過共產黨人員，中共得權以後，把關印忱槍斃了。關家的英兒便不知其所終。
    
    
    隔岸觀戰
    
     五月中，由恩施返宜昌。日軍已再逼近一步。沙市、荊州（江陵）、枝江、當陽已極緊張。日軍前線已抵鴉雀嶺，只離宜昌一百里。鴉雀嶺是一條大山，尚在我方手 中。日軍仰攻。如果過了鴉雀嶺，無險可守，宜昌就不保了。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陳誠將軍見日軍來臨，急調他自己的親軍十八軍東來迎戰。十八軍原駐重慶附近的江 津及安富鎮，保護重慶行都。現在事急了，原駐宜昌蕭之楚的軍隊不足也不甚可靠。陳誠下令把民生公司所有輪船全部徵用，急駛重慶，把十八軍由重慶運到宜昌， 以抵抗仰攻鴉雀嶺的日軍。五月初，宜昌市民已逃避一空，宜昌已成死市。我們文職人員本應撤退。但是江輪已被陳司令長官全部徵調一空，沒有任何赴重慶的船隻 可乘，我們只好困在宜昌，與宜昌共存亡了。
    
     當時日本飛機每天飛臨宜昌上空偵察，散發傳單，要求投降。我方已無飛機應戰。日機隨時來往，如入無人之境。我們這些文職公務員行動不得，只能坐著看熱鬧， 無可奈何也。我們每天早起即乘小筏子過江，渡到宜昌南岸，坐在田野中觀看日本軍機飛來飛去。每天上午總有兩三架日機飛臨宜昌偵察，但向未投彈。我們身處江 南田野之中，日本人不可能向我們空耗炸彈，所以我們像看熱鬧似的毫不爲意。一般老百姓農民也依舊放牛耕田。日機飛來時，他們抬頭看看，日機走了，照舊耕 田。我們每天自帶乾糧開水在田野中午餐，很像假期中旅行野餐，不知百里外的兩軍正在廝殺流血。
    
     五月十七日天朗氣清，曙光紅日普照大地。長江滾滾東流。我們照舊準備食物渡江到南岸田野中逃難，躲避日本飛機的威脅。晨七時，由長江三峽方面衝出三隻輪 船。浩浩蕩蕩東下。每船滿載兵隊，是陳誠的十八軍，由重慶調來宜昌迎打日本的大軍。三條大船慢慢順流而下。七時半到了宜昌碼頭揚長路。三條船依次靠岸。士 兵們急急登岸，慌忙搬卸軍械。正在群兵登岸之時，忽然飛來四架日軍飛機，用機關槍掃射正在下船的士兵。有一架日機投下兩顆炸彈。轟然兩聲巨響，全軍大亂。 兵卒爭相逃命，彼此踐踏，亂作一團。三船兵就全散了，各自逃命去了。
    
     五月底我回到重慶。政府的報紙宣傳說這次宜昌保衛戰浴血殺敵，保衛揚長路。並在宜昌市區巷戰，三進三出，擊斃日軍五千人，傷者無算云云。異乎我們隔岸觀戰耳聞目睹的真實情況。
    
    
    張自忠之死
    
     真正的浴血抗戰是在襄樊方面。日軍的策略集七個師團的兵力由漢口向西面沙市、江陵、當陽方面進攻，同時向湖北西北方面襄陽樊城用扇形陣勢向我方進攻。先向 隨縣、洪山、棗陽，衝向襄樊，威脅老河口（光化），同時西進佔沙市、荊州（江陵），前線到達鴉雀嶺。日軍主力在西北線上，面對張自忠的三十三集團軍。
    
     張自忠山東人。原是宋哲元廿九軍的大將。一九三五年末張自忠爲察哈爾省主席。察省政府部分經費由我經發。因此我和他熟識。此人沉默寡言，不善詞令。但很有主張，忠勇過人。此時張任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在湖北前線，保衛襄樊重鎮，抵抗日敵。
    
     五月初，日軍圍攻棗陽一帶我方陣地。五月八日日寇攻佔棗陽。國軍第一七三師師長鍾毅戰死。日寇佔棗陽後，在集塘白河畔向張自忠大軍緊攻。戰況激烈，連續八 晝夜不停，敵我兩方傷亡均重。經過八天血戰，張自忠預留遺囑，在襄陽南瓜店一個廟中繼續指揮作戰。忽然飛來一顆砲彈，擊中張將軍左臂前胸，流血不止。勤務 兵急謀搶救，他說：「我的傷不要緊，你們趕快開砲還擊。」砲兵說：「我們的砲彈已用完了」。張自忠怒目欲語未能再說出一字就氣絕了。那是五月十六日。爲國 捐軀，浩氣長存，不愧是英雄本色。勝利後關於張自忠英勇故事製有「英烈千秋」電影，是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我在宜昌得到傳聞張自忠爲國捐軀噩耗，甚爲悲痛。原想等他靈棺到宜昌時，撫棺一哭。可惜當時極端荒亂。他的靈棺何時能到宜昌，不可知。那一天有船運靈去重 慶，更不可知。等候五天，尚無消息，我不得不搭運兵空船「民憲」到巴東，再轉重慶。民憲船中全是陳誠部下十八軍參謀人員和一些侍候軍官的勤務兵。他們聲稱 到巴東集合，收集星散了的士兵，重新集合，再行整訓。但是我們在巴東等了十多天，沒見到一個散兵歸來。原因很簡單。抗戰時期，實行徵兵，一般人稱爲「拉 伕」、「拉壯丁」。均是貧苦農民，被拉入伍。吃不飽，穿不暖，到前線打仗死了就完了這一輩子了。死後沒有撫卹，沒有補償。因此人人逃避兵役。有權有勢的子 弟，不當兵。有錢財者，可以買通關節買人頂替。被拉的壯丁，等於囚犯。用繩索捆綁，催行如趕牛馬。徵兵的軍官怕壯丁逃跑，夜間把他們的褲子收集起來。壯丁 不能光著屁股跑。有樓房的地方，把壯丁集中在樓上，把樓梯撤走，使他們下不了樓，就難於逃跑了。在這種情況之下的士兵，如有逃命的機會，就跑了一去不返， 永不回頭，自然不會再到巴東集合，重新受罪。何況巴東在長江南岸，宜昌在江北，隔著大江、三峽，相距百里。假如一個逃兵打算歸隊，如何能由宜昌上溯游泳百 里，溯游到南岸巴東歸隊？五月廿三日民生公司有一輪船「民憲」回重慶。我想法搭上這條船回四川。
    
    
    說真話挨嘴巴子
    
    「民憲」輪上沒有多少人。只是些敗退的軍官和一些勤務兵雜役，均在甲板上食宿。雜亂污髒，自在意中。輪船上溯經巫峽、瞿塘峽、我已毫無興趣，只希望早回四川，忘了這場悲歡離合的大夢。
    
     第二天船到雲陽。長江彎彎曲曲，近雲陽一段，彎近北岸。岸上一群鄉民看見一艘大輪船徐徐上溯長江，是一個風景熱鬧，群集江岸觀看。船上一個小兵，大概是一 伙夫，發現岸上人群中有一人是他的親屬。就彼此喊話。岸上那人喊問他的親屬壯丁在什麼地方，死沒死？船上小兵大聲喊：「這次打仗一個人沒死。過幾天就全回 來了。請放心。」岸上人沒聽清楚。船上小兵再大喊一遍，說「一個人沒死，過幾天就全回來了。」小兵身後有一低級軍官，猛然躍起，左右開弓，「拍拍」把這喊 話的小兵連打幾個耳光。大罵：「他媽的，誰教你說一個人沒死？混蛋，跪下。」這小兵兩手捂著嘴，似跪非跪地蹲在甲板上，不敢再喊了，耳紅臉腫，一聲不響。 兩手捧腮，知道他自己說了真話，說了錯話。
    
     重慶官方新聞是十八軍浴血抗戰，保衛宜昌。困守揚長路，三進三出，殺死日軍五千人，
    我方死傷三百。而這小兵說一個人沒死，揭穿了西洋景，豈不自找無趣。
    
     五月廿六日到重慶。這一天日機一百三十六架次分四批轟炸重慶市區，我由龍門浩爬南山回到黃桷椏文峰塔茅廬，是正午十二時。一小時以前，十一時內人分娩，生一女兒。人生悲歡誠如戲劇。
    
    
    高秉坊冤獄
    
     先說高秉坊這個人。他是山東博山縣人。南京金陵大學農林科畢業。中國以農立國，農林重要不言而喻。然而農林科的學生向來未被重用。農林畢業生，畢業就失 業，須另找與農林無關的工作藉以生活。高秉坊畢業後在青島電話局找得一工作，作爲小職員。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青島歸還中國。王正廷做了青島督辨。孔祥熙做 了青島電話局局長。因此，高秉坊成爲孔祥熙的部屬，是他興起之點。高秉坊爲人戇直，有能力，有氣魄，善與人交，知人善任，頗得孔祥熙信任，成爲孔門大將。 一九二七年北伐成功。南京政府成立。孔祥熙做了蔣介石的內親連襟，陞了官，做了工商部（後稱實業部）部長。高秉坊充任工商部總務司司長。一九三三年底，孔 祥熙做了財政部部長。高秉坊充任賦稅司司長。他主張召開全國財政會議，建立地方捐稅整理委員會，廢止苛捐雜稅，創辦所得稅，幹勁十足。
    
     一九三四年在全國財政會議時，我第一次認識他。相談很投機。我力主創立所得稅。因爲先進各國的國庫收入一大半是所得稅款。美國的所得稅款佔聯邦政府稅收百 分之七十。英法德各國也全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中國何不徵收所得稅。他聽得很興奮，很以爲然。乃向孔祥熙部長建議。當時孔部長正在想法開源節流，有此開源之 道，欣然樂從。於是立即籌辦新稅。這是中國所得稅之起點。
    
     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足以自行。事在人爲。有了新稅，必須有新人推行，方能有好的成果。我們力主實行現代公務員制度。用人須經過公開考試。入任以後應有 訓練，應有陞遷退休辦法。廢除一切私人請托及任用私人的老辦法。嚴厲考核各職員的功過，杜絕一切舞弊營私之端。
    
     如此則稅政可以現代化，國庫可能充裕。我們擬先招收大學畢業生五十人爲試點。以後逐漸推行公開考試方法招收稅務人員。十年之後，所得稅人員可能全部爲考訓 的人員，所得稅的人事就現代化了，公務員的制度就可推行於中國。一九三五年六月初，招收大學畢業生五十人。成立稅務人員訓練所。經孔部長首肯，就在南京中 山門外孝陵衛桂永清的中央教導總隊的營房開始訓練這五十個大學畢業生。由我主持一切。
    
     我們原以爲爲國爲民實行一種純正公開的人事制度，沒想到竟得罪了陳果夫。陳果夫是國民黨黨務主持人。久已打算抓財權，抓銀行，抓稅務，抓用人的權，以擴張 他的勢力，安置他的黨人和私人。他向孔祥熙說所得稅新稅所用人員應由他（陳果夫）中央政校學生調派充任。如果要成立稅務人員訓練所，也應由中央政校主辦， 不必另起爐灶由財政部單辦。陳果夫這種說法，在他的政敵孔祥熙面前自然說不通。高秉坊想出以毒攻毒的辦法。拉攏天子門生黃埔系大將桂永清以抵制陳果夫。以 皇親孔祥熙之力聯合黃埔大將桂永清，兩方面的力量排山倒海，陳果夫只好認輸。暫時忍氣吞聲，倒敗陣角，不得不放棄抓稅務人員的想法。因此，陳果夫恨透了高 秉坊。
    
     一九四二年高秉坊所經辦的直接稅已漸有起色。四川省的營業稅歸併了直接稅署，由高秉坊接管。中統局特務頭子徐恩曾派人持函來見高秉坊。聲稱四川省營業稅局 中有六個分局局長擔任中統特務工作，商請保留，不可調換。高秉坊說：「直接稅稅務人員有一定的資歷，合格者一律留用，不合格者無法通融。而且一個稅務機關 工作人員不應分擔另外一個不同機關的任務。稅務人員照章要經常調動，不能固定留在一個地方或一個職位。」於是把中統局的請求就拒絕了。這六個分局長中，有 五個不合格，一律免職。一個留任的分局長由江津調到永川。高秉坊這樣只講原則不顧一切的手法得罪了徐恩曾，也得罪了徐的上司。不但如此，高秉坊對於四川營 業稅大加整頓。對於營業稅原有職員從新審核調訓，裁汰了八百多人。這八百多人中，多是兼差掛名或貪污無能控案累累之人。高秉坊大公無私，秉公辦理，砸破了 八百個飯碗，自然是一件大事。
    
     所得稅創辦之初在南京設稅務訓練所時，陳果夫就要伸手搶奪人事權，積怨已深。現在中統局的特務又被高秉坊驅逐了，火上加油，陳果夫非設法報復不可。遂由中 統特務製造高秉坊貪污、瀆職、跋扈、營商等罪狀，密報蔣介石。蔣以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名義，用代電方式會知財政部長俞鴻鈞將高秉坊立即撤職，送交法院查辦。
    
     蔣根據中統局的報告，列舉高秉坊罪狀：跋扈、舞弊、營商、榨取四項。第一項是跋扈。原文：
    
    「各年私行訓練稅務人員（高級初級）目爲子弟兵。其直接稅通訊由其指揮，自命爲直接稅系統。任意調派，不送銓敘，毫無行政系統」。
    
     「各年私行訓練稅務人員」，當係指一九三五年南京的稅務人員訓練所及一九三八年重慶的財務人員訓練所。僅此兩次訓練所。這兩次訓練所全由我承辦。財政部有 案。公開招考，何謂私行訓練稅務人員。所有學生全是北大、清華、南開、復旦、中央各大學的高才畢業生。其資歷在全國任何行政機關人員之上。全部送銓敘部銓 敘。是上選中的上選。
    
     第二項「舞弊」，第四項「榨取」均是捏造誣告，毫無憑據。經財政部詳察具報法院，法院不再追訊。
    
     第三「營商」。原文「以財政部婦女工作隊高太太自爲隊長。各省各地設有購買站，由各分局長代辦。囤積居奇，常有操縱市面之情勢。」
    
     當時抗戰緊急，法幣毛荒，物價日夜飛漲。許多人爲保持幣值，買賣實物以自保。奸商們趁機謀利，收購棉紗、食糧、百貨，囤積居奇。因之物價高漲，人民生活益 苦。一般人痛恨囤積居奇，特務把這項罪名加在高太太身上，危言聳聽，且硬說高太太就是代表高秉坊，營商圖利，操縱市面。重慶法院據此營商一條，以高秉坊 「營私圖利」，重審時改死邢爲無期徒邢。冤哉枉也。實在的情況高秉坊既沒營商，更沒有圖利。更沒有能力操縱市面，高太太並不代表高秉坊。
    
     高太太的財政部婦女工作隊的原委是這樣的：抗戰時期的口號「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高太太名唐，是好活動而有雄心的女人。用不好聽的詞句好出風頭。原是 津浦路局會計處錢處長的太太。錢處長於一九三三年因病身亡，這位錢太太文君新寡，孤守空房，在寂寞無聊中常到高家打牌。當時錢、高兩家全住在南京大樹根 （街名）。彼此是鄰居。高秉坊一動情和錢寡婦就勾搭上了。於是高家鬧了家務。高秉坊要離婚再和唐結婚，糾紛不已。長話短說，經過兩三年的鬥爭，高秉坊終於 和唐結婚了。那是一九三七年的事。錢太太就變成高太太了。
    
     新的高太太是湖南湘潭縣人。有一般湖南人騾子脾氣。高秉坊因愛生憐，因憐生懼，對於唐夫人言聽計從，許多事不敢批駁。一九三八年冬，高太太發起財政部婦 女工作隊，以應「有力出力」的抗戰號召。原是應有之義，無可厚非。工作隊的工作是召集財政部所屬人員的家屬參加工作，編織十字布、台布。織成以後，由印度 出口，換取國家急需的美元外匯，用意善良，原是很好的事。只是高太太不善處人，短於交際應世之才。財政部婦女工作隊組織成立以後，沒有很多眷屬參加。高太 太只能於高秉坊的直接稅署屬員中湊合幾個人，做爲財政部婦女工作隊。她自任隊長。本是微不足道的事。沒有工作成績可言。加上高太太的脾氣和氣得罪人很 多，工作很少。
    
     當時十字布挑花、毛線等物是洋貨，四川內地買不到。須經由浙江收買，轉運到重慶。浙江直接稅局局長張淼，秘書王道年。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代買一小批毛線。所 需價款、關稅、消費稅、包裝運費，由浙江直接稅局暫時墊付。不久由財政部婦女工作隊歸還。這樣小來小去共墊法幣十三萬元。當時法幣毛荒，十三萬元合現洋幾 百元。本不足道。何況兩方全是公家機關，代墊幾百元小數款項是平常的公家往來。不成罪狀。而且高秉坊和財政部婦女工作無關。他沒有命令浙江稅局墊款。實際 上這墊款是由高太太和浙江稅局秘書王道年直接洽辦的。與高秉坊毫無關係。而重慶法院硬說高太太就是高秉坊，財政部婦女工作隊的墊款就是營私舞弊。更擴大其 詞說成囤積居奇，「操縱市面」。而且捏造說各省各地設立購買站。重慶法院以高太太代表高秉坊熒商圖利判處死邢、造成冤案。高秉坊貪污案一審再審拖延一年多 未結。他是北方硬漢，深知政治腐敗，已無公道可言。對方勢力方興，自己一方已垮台，失了靠山，沒有人代爲主持正義，哭訴無門，遂決意放棄上訴，忍辱入獄， 那是一九四六年五月十日。
    
     在獄中組織識字班，編製千字文，教導囚犯認字。更救護病友，自任護士，日夜辛勞，有耶穌救世人的精神。於一九四八年得到監獄的獎狀。各報的新聞記者宣傳一時。此公的幹勁，氣派、捨己爲人的作風，始終未改。
    
     在獄中五年。一九四九年底，中共進入重慶前五天，獄門大開，高秉坊重獲自由。
    
     孑然一身貧無立錐之地，高秉坊在重慶流浪幾天以後，不得不投奔到湖南潭高太太的娘家寄居一時。嗣以湘潭動亂不靖，遂留在長沙一短期。這時我在香港。知道他 已出獄，馳函請他到香港來住。他考慮到到香港後無以爲生，不肯來。同時中共的中南財經委員會深知高秉坊的爲人和他的冤案，極力拉他靠攏。讓他爲中南稅務專 員，作一名閑散差使，不發生什麼作用。因爲中共沒有租稅制度，前朝的遺老租稅人員派不上用場。只是他的千古奇冤總算改爲清白了。
    
     高秉坊判處死刑原是因爲創辦稅務人員考訓制度，推行公務員制度而起。他主張新稅、新人、新精神。推行現代的公務員考選制度。原是現代各國文官制度通行辦法。我和高秉坊試創新法，引進現代的制度，化私爲公，不意阻害了結黨營私的一群人，把好人高秉坊釘上十字架。
    
     一九四五年高秉坊入獄以後，由軍統特務王撫洲充任直接稅署署長，內部外部人員多換成軍統人員，原有的公開考選、現代公務員制度，蕩然無存。高秉坊和我所推行的新稅新人就壽終正寢了。（一九八九年於美國加州）
    
    
    ◆ ◆ ◆ 全文完 ◆ ◆ ◆
    
     以上《中國所得稅之源》，是以光碟版中華民國七十九年《傳記文學》雜誌總第335-337號同名連載內容全文爲發佈底本，另行訂正了光碟版文本中若干訛誤，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http://boxun.com/hero/xsj.shtml
    
     ◆ 彰往可以考來·顧後亦能瞻前 ◆